Elsewhere, After or Near
2022 Huang Po-Hsun Solo Exhibition

遠與近的他方 - 黃柏勳個展

展期:2022/09/11~10/02
時間:週二至週日09:00~17:30
地點:屏東美術館102號展覽室 PingTung Art Museum

遠與近的他方

文/陳貺怡
(巴黎第十大學當代藝術史博士/國立臺灣藝術大學美術系所專任教授/美術學院院長)

黃柏勳的作品總是描繪著風景,一些看似熟悉卻又完全不知所在,另一些彷彿只有在宮崎駿的動畫中才會出現,再另一些則是彷若夢境般的場景。風景中交織著盛開的繁花、搖曳的枝葉、縹緲的遠山、湛藍的蒼穹或海洋、粉嫩的雲彩與霞光、間或出現飛鳥、游魚、海中生物、走獸、舞蝶、點點螢火,也不乏隱隱然透出燈光的驛站、小屋、店鋪或奇幻的建築體,但卻總是杳無人跡,就算有也是與真實脫節的木製人偶。過去三年,當我們或多或少的因為疫情被軟禁在家,斷絕旅行與逃離現實的可能,我們應該為能重新審視自我而感到高興,還是擔心縮小的空間與視野會導致退縮?黃柏勳則似乎無懼於空間與視野的限制,繼續不斷的建構並悠遊於許許多多的「他方」。

所謂的「他方」只存在於與「此地」的對照中,正如光與影、遠與近的互相依存。如果此地是我們所在之地,那麼他方就是或近或遠的另一個地方:更多的時候是一種由藝術作品激發出的內在旅程:猶如波德萊爾的詩與馬諦斯的畫〈華麗、寧靜與享樂〉描繪出烏托邦。或是班雅明筆下的「歷史天使」與克利畫中的〈新天使〉,任憑一股叫做「進步」的風暴拍打翅膀,將祂吹往名為「未來」的他方。抑或是赫胥黎引用莎士比亞的名句,幻想人類以科學打造的反烏托邦《美麗新世界》。

他方是多重而複雜的,它是我們缺席或無法前往之地,既難以掌握,又不斷激發人們前往探索。他方是可接近的或不可接近的、熟悉或生疏的、已知或未知的,是地理上的、想像的、投射的、幻想的或人造的別處。不論如何,他方經常與盼望與投射有關,經常是針對一個令人失望的現實、沉悶與挫折的日常、甚至是痛苦的現況而產生的慾望。我們希望在那裏事情會有所不同,情況會變好,問題會得到解決或至少被遺忘。面對無法忍受的現實,他方承諾了另一種生活,而這種將他方視為幸福願景的想法,即是烏托邦的概念。地理上的他方則以位移為前提,我們旅行至他處尋找自己,也遇見他者。正如地理的浪漫主義藝術家高更,為了逃避西方文明遠行至大溪地。但他方既是旅行的地方,也可能是流浪的地方;離鄉背井可能來自於一己的選擇,但也可能是被迫上路;旅程的長短也因旅人、移民、流放者、難民等身分,以及所選擇的目的地而有所差異,至於旅途中的遭遇更是不可預知。如此,他方既飽含著希望和期待,又充滿了威脅和風險;在魅力與恐懼、召喚與拒斥、真實經歷與虛幻想像之間,他方激發著生命的動力。這就是為什麼黃柏勳的作品總能散發出一股獨特吸引力的原因,他筆下那些場景即便再明晰都仍與現實無關,然而他尋找的不只是逃逸的方法,而是透過繪畫營造擁有豐富內涵,並化身為生命的動力的的他方。

黃柏勳的「他方」首先來自於以技術與形式建構出來的,足以暫離生活現實的繪畫世界:他在打磨的異常平滑的畫布上以壓克力顏料作畫,顏料層輕薄透明,製造水性顏料或木刻版畫的效果,並透過留下的筆痕、水漬、肌理等材料表現,營造輕盈的媒材特性。他的構圖方式與造形風格似乎深受日本浮世繪版畫或西方新藝術運動影響:簡化的形體、明確的輪廓、來自自然界的弧線、曲線與裝飾性紋飾的強調。空間上取消單點透視,以平塗的色面暗示著繪畫的二次元空間。視點變化多端,時近時遠,時而平視、時而俯視,甚至能透視海底景象。構圖則時簡時繁、時而集中時而擴散、時而向心時而離心。他擅長使用綺麗的色彩、特別是寒色系與相應的暖色系的搭配;他取消光源,降低明暗調子變化,偏愛讓光感來自於色彩本身那無窮變化的明度與彩度。最後,他也喜愛使用一些對西畫而言不尋常的尺幅,如正方形、狹長的橫幅或拉長的直幅,這一切使他的繪畫語彙流露出濃厚的東風風情,甚至是異國情調。黃柏勳經營多年的創作手法已趨成熟,因此每件作品總會展現形式上的高度效益,讓觀眾瞬間忘卻現實,被吸入並流連於畫家營造出的美感吸引力與形式生命之中。

其次,在母題(motif)的選擇上,黃柏勳逐漸建立出一個獨特的個人符號系統。從讀大學期間至今已經搬過十幾次家,經常南北往來駐村,也轉換過不計其數的工作室,經常旅行的黃柏勳逐漸從個人生命史裡擷取出與地方相關的記憶,形成幾個不斷回返的母題:大學時期下課後常去寵物店看魚,而室友養過的「龍魚」,自然成了青春無憂歲月的標記。「毛球海」則代表著在台南時經常跑去安平港看海的經歷。「燕子」反覆出現,反映著當兵站哨的歲月,當時一窩正在哨口築巢的燕子陪著他站哨,站哨的他也見證著燕子們從親鳥築巢、產卵、菢雛到幼鳥出飛的生命歷程。同樣的,他在部隊裡養的「鬥魚牡丹」,也喚起了那一段二者同被禁錮,同病相憐的情感。曾經居住的台北市大安區麗水街林立的居酒屋,在他的作品中化身為老屋,後來更發展成洗衣店、書店、投籃機、販賣機等烙著生活印記的商店或機台;而經常出現的森林或山間風景,則來自於曾駐村過的陽明山。

這些穿行過一幅又一幅畫作,滿載著回憶的圖像,不論是幸福的抑或艱辛的,都是用來構築他方的工具,雖然他並不排斥加入新的元素:〈他方冬陽〉是旅行的隱喻,明顯如稜鏡上的艾菲爾鐵塔,隱微如葉片上的交通號誌,都在驅走寒冬的暖陽下投射了一個溫柔的夢想。而這些在時空中自由巡梭的詩性符號,既來自於過去,也不可避免的指向未來,正如前文所述,他方既飽含著希望和期待,又充滿了威脅和風險。因此黃柏勳也經常在過往元素的耽溺中編織著未來的想像,因而創造出〈未來的歷史〉或是〈他境〉這樣與其說是時空混亂,不如說是失去絕對時空概念的作品。〈他境〉甚至不惜添加文字,來輔助說明這種無法言說的雖近猶遠。〈鯨落〉濃縮了鯨魚充滿詩意的死亡,遺骸沉落於海底,長達數百年的遺愛,卻也隱含著對於瀕危海洋生態的憂慮。〈明日之島的進化論〉在分不清的毛球海底或陸上,在樹與樹的幽靈之間,躺臥著一隻獨角獸。而那兩幅清淡到快要消失的〈近在遠方〉則彷彿是此一母題的遠方想像,明日將如何?

最後,借用班雅明定義「靈光」(aura)的名句來說明黃柏勳的他方:「遙遠之物的唯一顯現,即便它是如此的近」(l'unique apparition d'un lointain, si proche soit-il.)。黃柏勳留給觀眾獨一無二的詩性經驗,不論如何的近(昨夜、此地),卻仍然指向遠古的他方,彷彿存在於創世之初的星群中的一顆流星,劃破我們的夜空;或是來自一塊不知多少光年之遙的隕石,墜落在我們的眼前。是浪漫,也是崇高之美。